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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泥的小小星空

12
May

我们的512

05月12th 2009  朵爸  成长点滴, 挚爱亲友  Trackback  1 Comment

  一年前的五月十二日,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日子。
  那时的朵朵,尚在妈妈的肚子里,而此刻,她已经在妈妈的陪伴下酣然入梦。也许要很久以后小朵朵才会明白今天这个日子的特殊意义,所以,把我们曾经一起亲历的“5·12”记录下来,将来讲解给她听。我都已经想象出朵朵睁大眼睛,乖乖听爸爸讲故事的模样了……
  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的家乡:四川省射洪县,地图上与汶川的直线距离约180公里,属川中丘陵地带。

  2008年5月12日,这一天之前整个世界都不知道这个日期的特殊。
  中午,很热。吃过了午饭,朵朵妈妈捧着大肚子开开心心去睡午觉了,多休息对胎儿有好处的。我困得睁不开眼,连碗也没洗,倒在沙发上就睡。
  一个多小时后被热醒了,全身汗涔涔的。头昏脑胀的去洗碗,迷迷糊糊的边洗边想,天气怎么这么热呢!
  洗完之后,拿抹布来擦餐桌——这个时候,应该就是后来世人皆知的,刻骨铭心的两点二十八分。

  我伸手去擦餐桌,明明触手可及,却忽然一下子扑了个空。脚下猛烈的摇晃起来!
  连站都站不稳了,餐桌上的杯碟铮铮作响,冰箱、空调也抖动起来,窗台上鱼缸里的水剧烈晃动,泼在沙发上。
  我大惊失色,头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心脏仿佛一下子被揪紧了,忽而又空落落的。思维停顿了两秒之后,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,扔了抹布就往卧室冲。而门外传来隔壁女邻居凄厉惊恐的叫声:“爸爸,快跑!”
  朵朵妈妈也惊醒了,吓得直叫着我的名字。我冲进去,只见她神色惊惶,充满恐惧,一把拖了就往外跑,也不顾她还穿着睡衣光着脚丫,而我穿着短裤打着赤膊。

  脚下仍在猛烈摇晃,仿佛在浪头上颠簸,地面没有任何往日坚实的感觉。我拖着朵朵妈妈,在楼道上咚咚的往下逃,楼梯仿佛都变软了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跑,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了。
  朵朵妈妈被我牵着手,一下子变勇敢了,捂着大肚子,光着脚丫,尽可能的跑得更快点。楼梯是软的,有弹性的,一下子低一下子高,我们呼呼地喘着气,心脏怦怦跳,终于逃出楼道时,腿都几乎软了。

  不敢停留,我们冲出更远一些才敢回头看,楼下已经有好多人逃出来了,纷纷回望,脸上带着令人难忘的惊恐万分神色。我们家住六楼,基本上算是跑出来比较晚的,事后估计跑了半分钟左右吧。
  还好朵朵妈妈没事,肚子里的宝宝也安全了。我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,把自己的拖鞋脱给她穿上,然而每个人心里的惊惶恐惧,都透过眼神互相感染。

  从一开始的摇晃,我下意识的想:“完了,我们的楼要垮了!”在楼道上亡命奔逃时,心里也在不停默念:“千万不要垮!再等一会儿,再等一会儿!”
  我压根没想到过别的原因,只是以为我们居住的这幢楼房要坍塌了。因为这栋房子明摆着就是豆腐渣工程,外墙上很酥软,连打一颗膨胀螺栓都很难,一直让我心里忿忿不平。没想到这一次它真的要垮塌了!
  是楼房的地基塌陷了吗?还是承重墙要垮了?我边逃边胡思乱想。然而逃到安全地带时,却惊讶的发现,小区里的每栋楼房下,都是逃出来的惊慌人群,因为在午睡有的还穿着裤衩,打着赤脚。

  这是怎么回事?人们略微从惊恐中回过神来,乱糟糟的议论。我看见了住在三楼的朋友,他看了其他地方,到处都是一样,大街上都挤满了人。
  从几个长者口中,我第一次听到了“地震”这个词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我们这里也会发生地震吗?我们这是在哪里?四川啊,富庶、安宁的盆地中央,怎么可能发生地震呢?从前只是在影视里、书本上才听说过,感觉十分遥远的灾难,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直接的迎面对撞,心里的震撼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。
  地震!心里有些悲痛的想,震中绝不可能是我们这里,不知道是哪里的同胞又在遭难了!

  正心乱如麻时,有人惊呼:“又来了!又来了!”
 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,惊恐不安。忽然感觉脚下的土地颤动起来,似有一条巨龙,由远而近,从脚下的土层中飞快窜过,蜿蜒逶迤而去。一条,又一条,一股一股的颤动,一波一波的扩散开来。
  耳边有隆隆的响声,抬头看,目瞪口呆。只见眼前的楼房颤抖不已,每个玻璃窗户都在哗哗作响,粼粼闪动着阳光。两幢楼之间的接缝处,腾起灰黄的尘雾,扑面而来。整个楼房变成了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,喘着粗气,颤动着鳞甲,似乎要发出令人胆寒的翺叫……
  人人面如土色,纷纷后退。我抬头看着我们家闪动不已的玻璃窗,不禁心里哀叹:“这下子完了,我们的家完了!”
  又握紧了朵朵妈妈的手,以为她的害怕就会减少一分,自我安慰的想:还好,我们都还安全,肚子里的宝宝也没事……胡思乱想着,既惋惜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,又担心分散各处的家人们。
  此时朵朵妈妈却体现出了非同常人的思维:“我们家门还没关呢!……哎呀,完了,还有我的首饰!”

  震动暂时平息了。人们都不敢回家,又没处可去,纷乱的议论着。
  怎么办?我们该怎么办?难道露宿街头?看着朵朵妈妈的大肚子,和她可怜兮兮的眼神,我一咬牙:回去拿东西!
  不顾朋友劝阻,朵朵妈妈也挽留不住,再三叮咛我要小心,一听到声音就赶紧跑。
  我壮着胆子,光着脚,轻手轻脚的一步一步上楼,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楼道踩塌了似的,嘴唇发干,心里面直打鼓。

  走到家门口时,我的背上已经冒冷汗了。门没关,家具被抖得移了位,凌乱不堪,地面上全是鱼缸里泼出来的水,一条小鱼儿奄奄一息,嘴兀自一张一合。
  我的腿直发软,赶紧以最快速度穿上衣服鞋子,胡乱收拾着必要的东西。手机、钱包、身份证、结婚证、户口簿、朵朵妈妈的首饰盒,还有她的衣服和鞋。
  这个时候楼下一声呐喊。我的心头一惊,脸色唰得变白了,惊慌失措的在窗口一张望,原来是某家长在呼喊自己的孩子。虚惊一场!吓死我了,还以为又余震来了。

  赶紧把东西塞进朵朵妈妈的小挎包里,抱着她的衣服就往楼下跑,心跳得咚咚的。只有回到她身边,陪着她和肚子里的宝宝,我才能够安心。
  拿到了手机,赶紧给家人们打电话,却怎么也打不通。反复的拨号,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,而不是“暂时无法接通”的提示音,可见当时通讯的极度拥堵。
 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。地震发生的一分钟之内,曾有人成功拨通电话出去,还没说完一句话就断了,之后再也拨不通了。朋友说门口的公用电话还勉强能打,可等我们走到大门口时,连电话也没信号了。
  通信全部中断,县城成了一个无法通讯的孤岛。

  我们该怎么办?去哪里?我俩和朋友互相商量,都没有好主意,于是出去走走看,反正也没事可做了。
  大街上全是茫然的人群,走来走去,漫无目的,个个神色惊恐不安。有私家车的人纷纷开着车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难去了,街道上车辆很少,偶尔有闪着警灯的车冲过。
  人们或行或卧,或立或坐,三五成群,议论纷纷,每一处草坪上都坐满了人。老人,小孩,妇女,个个两手空空,茫然失落。
  有的人还在锲而不舍的拿着手机拨打电话,使劲儿的对着电话叫:“喂喂!”有小孩在哭,找不到自己的父母了。有女子满脸是泪,没有亲友的音讯。
  偶尔有人手里捧着收音机,发布着最权威的即时消息。这是此时最先进的通讯工具和消息来源了,人们立即会围上来,竖耳倾听,或纷乱的发问。
  各种传言也纷纷传开来,哪儿有人跳了楼,什么街砸死了人,这个时候都是宝贵的,难得的八卦信息,说者眉飞色舞,听者张口结舌。偶尔看到房屋破损的裂缝,掉落的砖瓦,感觉触目惊心。

  转悠到体育馆后面,找了个茶座休息。巍然的体育馆看上去十分牢固,给了我们一点点心理安慰。
  通信略有恢复,但电话仍然是说一两秒就断,只偶尔能成功发出短信。给所有能想起来的亲友,以及可能会关心我的网友,使劲的发短信互相报平安。
  侄女平安。哥平安。二姐一家平安。远在重庆的大姐一家平安。在重庆玩的父母也平安。
  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。但是,我们遭受苦难的同胞呢?他们在哪里?

  忽然收到一条来自网友木易的短消息,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地名:汶川。
  再过一会儿,某网友(记不清了)发短信告知:我们遭受的是与唐山大地震相等的特大震灾……

  我们想到了一个大问题。
  家是不能回了,我们该怎么过?吃喝拉撒睡都怎么办?
  等我们醒悟过来,大大小小的超市里,食物已经几乎被抢购一空,饼干,方便面都没了,连什么豆腐干、花生糖都卖光了。我们只搞到几包沙琪玛,还有几瓶矿泉水。
  没有地方去,我们转悠着,手里提着仅有的储备食物,一路来到子昂广场,找个台阶坐着休息。有很多中学生,还带着课本在广场避难,一边休息一边看书。

  我们茫然坐着,议论,打瞌睡,消磨着难熬的时间。
  可是夜色渐垂,晚上我们又能去哪里?
  终于,有宣传车开始在街上来回广播:“……要相信我们的x,相信我们的政府……”大街两旁的楼顶,从来不知道其存在的大喇叭也开始嚷嚷。
  有车一族,都把车开到河堤、公园等较远地方,当作临时避难所。没能力的人,就在路边、花坛,草坪里,广场上,纷纷开始各自搭建简易帐篷,以各种简陋的材料。偶尔有人搬出钢丝折叠床,都惹四周一片羡慕的眼光。

  我们失落的回到小区内。
  朋友胆子大,横下一条心,跑回家里住去了。而我们家在六楼,余震来了跑不快。想来想去,父母家住三楼,相比之下更方便逃跑,于是决定暂时在父母家躲一阵。
  小区里人们把折叠床、沙发等都搬到楼下空地来了,晚上准备露宿,几乎都不敢回家住。为了朵朵妈妈的安全,我们也搬了个折叠床在院子里摆放,挤着睡。

  天黑了,户外燥热又多蚊虫。睡不着,跑到朋友家去看看,见他正在上网。原来,虽然电话通讯太过繁忙而暂未恢复,但已经可以连上互联网了。
  赶紧上网看最新消息,并给朋友们报平安。网上都是文字报道,还未有任何现场图片。一条条残酷甚至血腥的消息,让我们的心情无比沉重:一座座学校坍塌了,数以千计的学生被埋了,一个个城市被毁了……我们的同胞,我们的四川,正在遭受空前的劫难……
  把这些零碎的消息片段,向身边的人们传播。每个人都吃惊,震撼。黑夜里人们互相交谈,夸张地比喻自己的遭遇。
  光纤电视有讯号了,大家挤在一楼的俱乐部里,围在电视前,关注滚动播出最新报道,那些惨烈的画面终于呈现在了我们眼前。 

  后来的种种世人皆知,自不必多说。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灾难这么不期而遇,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任何人头顶。原来生命多么可贵,活着是这么美好,那些钩心斗角的争斗,尔虞我诈的欺骗,得志与失意,在生存面前有何意义呢?
  心灵上更受到震撼的是,原以为安全的,牢不可破的,原来如此脆弱!人没有翅膀,没有腮,既不能飞翔,又不能潜游,只有在坚实的大地上,人类才能够感觉安全,彻底放心。如今连大地都不可依靠,钢筋水泥的楼房都无法保护生命,那么,还有什么真正能够让我们依赖?妄自称为万物之灵,实则弱不禁风,是否是我们太过狂妄,对自然少了一份敬畏之心?

(正在续写……)

补充说明

  “回忆”这个标签,将用来记录朵朵诞生前后的一些珍贵记忆。因为朵朵刚出生那段时间,奶爸焦头烂额心力交瘁,无暇整理博客,故而缺失了很多有意义的事件记载。如今逐渐安定适应,想要从记忆里把它们一一搜索出来,丝丝缕缕,点点滴滴,汇集成一份完整的、珍贵的成长记录。

One Commen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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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朵舅舅  on 05月30th, 2009

>钢筋水泥的楼房都无法保护生命
如果人像传说中的祖先一样住在树上,可能地震就没有多少伤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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